“南京抄了四十七万两白银,一万二千两黄金。加上之前京畿查抄的八万多两。再加上内帑的底子。听着多?对付日常开支绰绰有余。但辽东在打仗。”
他的指头在纸上点了几下。
“大凌河围城,海路运粮,卢象升那五千轻骑的饷银抚恤,袁可立的船队修缮补给,觉华岛守军的加派,京营新军的火铳扩产,随便加加,四五十万两打底。”
“这边一进,那边就全出了。”
“等辽东这仗打完,他的内帑比脸还干净。”
他靠回椅背上,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。
“到那个时候,他得回来找谁要钱?”
胡先生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阁老的意思是,等?”
“等。”
温体仁点了点头。
“不弹劾,不反对,不配合,不捣乱。”
“朝堂上该磕头磕头,该办差办差,一句多余的话不说。”
“让他痛痛快快地把银子花出去,花得越快越好。”
“等他兜里空了,发不出军饷了,赈不了灾了,他就得来求我们帮忙开源。”
“到那个时候……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画了个圈。
“主动权就回来了。”
胡先生点了点头,又迟疑了一下:“可要是他再查抄呢?今天抄江南,明天抄山西晋商,他手里有锦衣卫,有东厂,想抄谁抄谁。”
温体仁笑了一声。
不大,很短。
“你以为查抄是无本买卖?”
“范家他敢动?范家把着九边的粮草和铁料,动了范家,大同,宣府,张家口的边军吃什么,烧什么,打什么?”
“他一刀砍下去,后金趁虚而入,关外大门洞开。他承受得起?”
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年轻天子嘛,杀伐果断是好事。”
“但杀着杀着他就会发现,有些东西砍不断。”
“这棵烂树上盘的根太深了,拔一根牵一片,他得慢慢学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。
院子里一地枯叶,被夜风吹得打旋。
远处坊巷里有打更的梆子声,一长两短,三更了。
“只是不知道,那位年轻的天子,还能撑多久。”
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。
那不是笑,是一种老猎户看幼虎扑食的笃定。
扑得猛,但不知道林子有多深。
胡先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,也不知道为什么,后脖颈上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辽东,后金中军大帐。
帐子是用三层毡子搭的,外面裹了一圈牛皮,挡风。
但风太大了,牛皮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一头牲口在喘粗气。
帐里烧着两只铜盆的炭火,烤得人脸发烫,后背发凉。
皇太极站在地图前面。
地图摊在一张矮桌上,四角用石头压着。
他的手指从大凌河的位置往南滑,经过锦州,停在辽河入海口。
粮草转运点被烧的消息是天亮前送进来的。
那时候他正在睡,亲兵不敢叫,在帐门口蹲了半个时辰。
最后是范文程顶着满脸的惊惶冲进去,一掀被子把消息递到了枕头旁边。
皇太极看完,从床上坐起来,光着上身在帐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然后他穿上衣服,走到地图桌前,一待就是大半天。
中间范文程进来过三次,每次都是跪着汇报,声音越来越低,头越来越贴地面。
三百余车粮草烧了个干净。
守卫粮道的蒙古仆从军死了一半多,剩下的作鸟兽散。
阿济格带人追了出去,追到老鸹岭脚下碰上断后的明军,一场混战折了三百骑,人没追着。
帐里安静了很久,就剩炭盆里炭火偶尔爆一声的噼啪响。
皇太极开口了。
“明军从哪儿绕过来的?”
声音听不出怒。
范文程趴在地上答:“据阿济格事后追查,明军走的是柳河渡口东岸的废弃猎道。”
“那条道本朝哨骑标过不可通行,两侧全是塌方碎石,常年无人走,积雪覆盖后连入口都看不见。”
皇太极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柳河渡口划了一条线,划得很慢。
“五千人,走一条我们标了不可通行的废道,插到大营后方,一把火烧了粮草,还全身而退。”
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。
“领兵的是谁?”
“汉人武将卢象升。”
皇太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崇祯手底下什么时候多了这种人?”
范文程不敢接。
皇太极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天灰蒙蒙的,地上的雪被踩成了黑泥,远处大凌河城的轮廓在灰色的天幕下面像一块黑疤。
“不是卢象升一个人的本事。”
他说,“是后面那个人。”
“崇祯这个小皇帝,他身边有高人在给他支招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或者他自己就是那个高人。”
他把帘子放下来,转身回到地图桌旁。
“传令。盛京再调五千石粮草,走义州那条道南下。”
“每十里设一处暗哨,左右各铺斥候。”
“再有明军摸过来,我要提前半天知道。”
范文程飞快地记。
“另外。”
皇太极的声音沉下去了。
“加快攻城。我给锦州五天。”
“五天之内拿下来,一切好说。拿不下来……”
他拿起桌上的茶碗看了看,碗里的茶早凉了,一层油花浮在上面。
他把碗往地上一磕,碗底碎了,茶水溅在地图上,洇湿了大凌河三个字。
“烧了大凌河一切辎重,全军撤回盛京过冬。”
范文程的脸抽了一下:“大汗,天气一日冷似一日,长期围城于我军亦……”
皇太极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范文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。
“所以要快。”
范文程退出去之后,帐里就剩皇太极一个人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信是用油纸包了两层的,密封得严严实实,外头盖着一个不起眼的商号戳子,张家口永昌号。
但里头的内容跟生意没有半点关系。
信是范家的人通过张家口的暗道递进来的。
写信的人没留名,只在末尾画了一个记号,一只展翅的鹰。
皇太极把信展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明廷近日大肆查抄江南,缉拿商贾,银根收紧。
张家口铁料贸易暂歇,来年开春前恐难恢复。
然朝中可靠人递话,明帝对范家尚未起疑,北线仍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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