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柴万仓的话,何凯心里瞬间通透。
他上任首日在饭局上撞见的那个周建明,金安地产的总经理,就是这整件事的幕后操手。
金安地产,正是金俊山控股的子公司。
说白了,这场强占民地、铲毁果园的闹剧,从头到尾都是金家一手操盘。
就在这时,远处路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声。
一台黑色轿车超速驶来,车轮碾过乡间土路,带起漫天黄尘。
车子在十几米外仓促刹停,车身猛地顿挫,飞扬的尘土顺着风势卷向山坡,久久不散。
两道身影快步从烟尘里冲出来,一路小跑,直奔何凯身前。
年长的男人率先站稳,躬身哈腰,姿态极尽谄媚,脸上堆着标准的官场笑意,“何市长,您好您好,我是芦岗乡党委书记陈世亮,接到消息立刻赶过来了!”
紧随其后的年轻男人喘得厉害,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挂着细密汗珠,说话都带着气息不稳的颤音,“何市长,我、我是乡长卢伟明!”
何凯目光淡淡扫过两人,眉头轻轻皱起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冷意。
“陈世亮、卢伟明,世亮、伟明,明亮组合,挺会取名。”
两人脸上的笑容一僵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却只能硬着头皮陪笑。
“顾书记也这样说的!”
这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,他们就差举个旗子,上面写上一个顾字了。
昨天那份人事调整方案里,这两个人的名字也在里面。
按那个方案,陈世亮要从这个贫困乡去相对富裕的沧湾镇担任书记,而卢伟明则升任书记。
有顾明山在背后兜底,也难怪两人底气十足,行事肆无忌惮。
何凯不动声色,“看来顾书记对你们还是很关照的嘛!”
陈世亮腰弯得更低,连连摆手客套,“何市长说笑了,都是组织培养,我们只是踏实干活的基层干部。”
“踏实干活?”
何凯抬手指向身后满目狼藉的山坡,枯枝断树散落一地,满目荒芜,“那你跟我说说,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陈世亮眼神飞快瞥了一眼旁边局促站立的柴万仓,瞬间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,语气笃定。
“何市长,这事说来话长,这个了老头是典型的刁民,纯属无理取闹,这块荒山压根没有正规合规的承包协议,所谓的承包地根本不作数,我们乡里是依法依规收回集体土地,完全合规合法。”
一口咬死对方是刁民,直接把所有问题都推给老百姓,干净利落。
何凯盯着他,眼神平静却带着压迫感,“就算土地收回合法,满山十几年的果树为什么一夜铲光?这块地圈起来,你们到底打算用来做什么?”
“何市长,您是不知道基层难处。”
陈世亮一脸无奈,说辞张口就来,“果树不清理干净,这户人家就会一直扯皮纠缠,没完没了,我们也是为了彻底了结历史遗留问题,一劳永逸。”
“就这一个原因?”何凯追问。
陈世亮重重点头,语气斩钉截铁,“就这一个原因!至于圈地,是有企业意向收购开发,芦岗乡是全市经济垫底的乡镇,财政薄弱、入不敷出,我们也是没办法,想盘活闲置荒地,给乡里挣点收入。”
何凯没有再接话追问具体企业。
他心里清楚,这种临时编造的说辞,随口就能圆出一串谎话,追问再多也是徒劳,只会被对方层层敷衍。
“卖地的收入,你们打算怎么用?”何凯换了个切入点。
陈世亮立刻挺直几分身子,脸上摆出一心为公的恳切模样,话术打磨得滴水不漏,“全部投入民生!乡里好几所乡村小学教学楼老旧开裂,亟待修缮,乡政府办公条件也极其落后,处处缺钱。不瞒您说,这块地最终成交价一百万,全部划入财政专户,专款专用改善民生。”
何凯闻言陷入沉默。
他脑子里清晰记得,几天前市里刚刚专项拨款,专门用于芦岗乡校舍翻新、基层办公设施升级,资金足额到位,专款专用。
眼下对方还在拿修缮校舍当借口糊弄,纯属睁眼说瞎话。
可一股无力感随之涌上心头。
柳城的核心权力部门,纪委、审计、组织部,全被顾明山牢牢攥在手里。
真要较真核查,纪委不会立案,审计不会深究,最后只会走个过场,落一个查无实据的结果,白白打草惊蛇。
他骤然想起在睢山县任职的日子。
那时有县委书记全力支持,纪委书记是自己人,想查问题、纠歪风,落地即执行,畅通无阻。
但在柳城,层层掣肘、处处受限,举步维艰。
陈世亮看着何凯沉默不语的模样,误以为他是有所顾忌、投鼠忌器,心底的底气瞬间足了大半。
腰身悄悄挺直,语气也多了几分隐晦的强硬,“何市长您放心,这事我们后续会妥善处置,保证不出乱子,这老汉要是再到处乱投诉、瞎闹事,我们乡里也会依法采取管控措施,维护基层稳定。”
何凯眼底瞬间覆上一层荫翳,声音冷了几分,“你们所谓的管控措施,是准备抓人?”
“何市长言重了。”
陈世亮连忙摆手,语气却带着威胁,“只要他安分守己、不再上访闹事,自然相安无事。”
软硬兼施,一边糊弄上级,一边欺压百姓,拿捏得十分熟练。
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。”
何凯目光死死锁住他,“这块地真实用途是什么?土地交易的全套手续,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陈世亮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,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何凯,“手续……金安地产那边正在补办、逐步完善,就是一块闲置的荒山,荒着也是荒着,怎么开发都不影响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张妍快步从路边走了过来,手里握着手机,俯身将屏幕递到何凯眼前。
何凯低头扫完屏幕上的备案信息,抬手轻轻将手机还给张妍,神色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陈世亮,你刚才说,柴万仓和乡里没有合法协议?”
“没错!”
陈世亮咬死说辞,硬撑着狡辩,“他手里的协议没有乡政府公章,就是无效废纸,不作任何法律依据!”
“废纸?”
何凯低低冷哼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,字字砸在两人心上。
“刚刚从市档案馆调出的原始备案记录,这份承包协议早已录入市级档案、备案在册,哪怕当年疏漏没盖乡镇公章,法定效力依旧合法有效,你跟我说这是废纸?”
陈世亮脸色瞬间煞白,血色尽褪,嘴唇微微哆嗦,“何市长,这……这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
何凯步步紧逼,气场全开,“那我来告诉你!金安地产拿这块地,是为了给金俊山迁祖坟、修阴宅,对吧?”
“十几亩林地,被你们私自转手,用来给私人修坟造墓!你们可真敢干!这是修祖坟,还是修皇陵?”
一连串质问砸下来,陈世亮彻底垂头闭嘴,一言不发,额头渗出细密冷汗。
一旁的乡长卢伟明硬着头皮上前,试图打圆场,语气带着几分偏袒,“何市长,金俊山董事长常年助力市里招商引资、捐资助困,为柳城发展出了不少力,区区十几亩荒山,没必要上纲上线吧?”
何凯眼神骤然凌厉,怼得他瞬间哑口无言。
“照你这么说,对市里有贡献,就可以随意侵占集体土地、损毁百姓财产?是不是功劳够大,还能配享太庙?你们两个这么会讨好金主,要不要在芦岗乡主干道,给自己立两座功德雕像?”
卢伟明脸色红白交加,尴尬至极,默默后退半步,彻底不敢吭声。
“拿了周建明多少好处?还是金俊山直接打点的?”何凯目光冷冽,继续追问。
陈世亮猛地抬头,“何市长,这事和周建明无关!我们纯粹是考虑金俊山董事长对地方的贡献,想优化营商环境,绝非私心!”
“营商环境?”
何凯抬手指向满目疮痍的山坡,指向一旁满脸无助的柴万仓,语气带着极致的讽刺,“强行铲平百姓果园、霸占承包土地,这就是你们的营商环境?靠着有钱人的面子欺压普通人,在你们眼里,只要有钱,就可以为所欲为?”
风掠过荒坡,卷起地上的枯枝,沙沙作响。
陈世亮和卢伟明双双垂首站着,肩膀紧绷,大气不敢出半句,全程沉默抵死。
看着两人敷衍推诿、毫无悔意的模样,何凯压下心底火气,定下最后期限。
“陈世亮、卢伟明,我给你们一周时间。”
他语气郑重,没有丝毫商量余地,“一周之内,土地归还、损失赔付、问题整改、责任追究,全部落实到位,一周后我再来复查,这件事,必须给老百姓一个圆满交代。”
“而且我会向市委提议,冻结你们两个人的提拔,这件事必须有人承担责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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