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万里一点也不意外,这两人会决意与自己同行。
真仙之路的诱惑,他一清二楚。
而接下来会遭遇什么,他并不清楚,或许会遇到危机,或许会再遭遇御风上人和罗将,雷鹏,自己也需要帮手。
合作,无疑依旧是最合算的选择。
“如此我们便继续合作!还是那句话,你们不坑我,我也不会让你们吃亏!”
陈万里淡淡说了句,便带着甄七和云姬继续向前。
九幽之地,愈走愈冷。
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入,不侵肌肤,专蚀神魂,每前行一步,都似有无数细密的冰针刺入识海,连灵力运转都迟缓了几分。
虚空之中的阴冥法则之力,更是浓郁到了极致。
肉眼不可见,神识却能感知到,那些法则如幽魂般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,汇聚成流,无声地涌向前方。
云姬观察了片刻,面色微凝:“陈道友,你之前的判断全部正确。
外面那些空间里布下的大阵,每一个阵眼,宝塔,墙牌上的符文,都的确是在封印此地的阴冥之力。
如此看来,那大阵不是困阵,也不是杀阵,而是……一个巨大的封印大阵,还带着迷幻之意。”
她顿了顿,眉头轻蹙:“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。既然称得上遗泽,便就是留给后人的仙缘,仙缘自当泽被后进,为何还要设下如此浩大的封印迷幻阵法?
万年都无人得其门,算什么遗泽?即便进来,也是九死一生,远远超过了遗泽考验的范畴!”
云姬话音落下,甄七低低笑了一声。
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万里,压低着嗓子道:“那有什么不好懂的。
仙缘不留给有缘人,难道还留给满世界乱撞的路人?”
说完,他深深地看了陈万里一眼。
云姬一愣,修道之人谁不知机缘难得二字,但机缘天定,可甄七这话下之意,就像是机缘是指定给陈万里的一样?
这话可就离谱了。
按照她从御风上人和雷鹏的只言片语里了解,陈万里只是个下界修士,来到灵界时间不长……
只是再往深了问,可就是大忌了,她也低垂眼眸,不再言语。
陈万里没说话,脚步未停,甄七是个外粗内细的人,知道的多,察觉的也不少。
若说一开始,看到此间所见各种大阵,皆在仙医天经中有记载,他就有种此地与自己关联颇深的预感。
得到命镰之后,这种猜想算是得到了验证。
至于是否是大仙医封印此地……倒是无法验证!
这阴冥之地,这封印,若真是大仙医所留……
若说他早已洞悉自己终将不敌,提前封存此地,留待后来之人,那这人的算计之深远,早已超出了常人所能想象……
这些秘辛,陈万里自然是不会说与甄七与云姬。
即便他们是“队友”,但也不过是进入秘境之前才有了交集,说起来是“生死之交”,关系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靠。
三人脚力,即便大部分真灵都用在抵抗阴寒上,但依旧快得惊人。
一路上既没有遇到什么妖兽怪物,也没有遭遇大阵异常。
只是有种行进在无尽中的错觉,好似前路无有尽头。
“咳咳,这条路对吗?吾等该不会迷失了吧?”甄七打了寒颤,忍不住问道。
陈万里点头道:“路肯定没错。”
命镰说了,一路往前。
云姬娇躯颤抖,那条黑色大蛇虚影,完全笼罩在身上,依旧无法抵挡深入神魂的寒意。
“堂堂散仙,最后是冻死的,可就成笑话了!”
云姬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。
陈万里笑了:“不至于!有我在,岂有困死之理!”
话音落下,又是百余里过。
眼前终于出现了黑暗幽光荒原之外的景象。
一座巨岳拔地而起,横亘在三人面前,山势如刀削斧劈,直插入九幽灰暗的天穹,山体通体漆黑,没有一丝生机。
仰头望去,山巅隐没在翻涌的阴冥之气中,法则风暴如刀轮一般在山上肆虐,那种力量远远超出了三人见过的范畴。
只看了一眼,三人心中便有了判断,那法则风暴足以绞杀散仙。
以他们三人的实力,莫说攀山,便是靠近山顶都是死路一条。
无路上山。
甄七和云姬各自飞快朝着山体两侧方向飞驰,以查探山岳范围。
约莫一炷香后,两人归来,皆是摇头,山势延绵不绝,无有别的出路。
陈万里皱眉,他也没闲着,仔细感受了周遭,没有一丝大阵波动的痕迹。
不是阵法,没有法阵,没有幻境。
好似这里就是一座真实的山岳。
他沿着山脚仔细观察,目光扫过每一处岩壁,神识探入每一个裂隙,试图找到暗藏的入口或玄机。
一个时辰过去。
一无所获。
陈万里停下脚步,在心里默默问道:“命镰,这地方,你认得几分?”
半晌后,命镰的声音才在陈万里识海中响起,断断续续,像是在翻找陈旧的记忆:“这……是山锁。”
“山锁?”
“对。以山为门,以山为锁。山锁便是九幽深处的门户。要开门,不能强攻,只有钥匙。
钥匙插入,才会显露真门径。”命镰停顿了下,又到“至于钥匙是什么,吾亦不知。”
陈万里傻了。
命镰不知,那谁特么知道?
“不是,你之前说带我入阴冥之地,就这么个带法?带门外就算?”
“命定之人自会带钥匙!你没钥匙,就说明你不是命定之人。”
“???”
陈万里闭嘴了,命镰待会儿该不会自己跑了吧?
强攻无望,又无钥匙,这局面,简直是一拳打在生铁上,连个凹痕都留不下。
陈万里心里开始飞速盘算,山既然是一道锁,就一定有开启的法子。
缺的是线索,钥匙能是什么?
就在陈万里沉思之际,甄七和云姬那边有了发现。
云姬蹲在山体基部,低声道:“你们来看看这里。”
陈万里和甄七闻声走过去。
只见山体最下方,有一处极小的缺口,浅浅地嵌在岩面上。缺口不大,边缘却异常圆润,呈一条完美的圆弧,若非刻意蹲下细察,怕是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这么大的山,就这么一个小缺口,说不定是风蚀或者什么活物爬过……”甄七用手指比了比,摇了摇头。
陈万里看到那个圆弧缺口的形状时,心头忽然一动。他伸手轻轻抚过缺口的内壁,指尖触感光滑,不似天然。
下一秒,他低下目光,落在自己右手那枚白玉戒指上。
一样圆,一样大小。
契合同心。
陈万里愣了一下。
这枚戒指,从他得到那天起,便一直戴在手上,从未取下。
戒指与他得传功法的机缘相关,是大仙医传承的起点。
如果说世上有什么东西称得上他这身本领的“钥匙”,那这枚白玉戒指便是唯一的可能。
难不成……
他没有多做犹豫,轻轻摘下戒指,将戒身对准那个圆弧缺口,缓缓按了上去。
戒石嵌入,分毫不差。
一道灵光从山体中溢出,温和地冲散了周遭寒意,如同一只温柔的大手,将陈万里、甄七和云姬一同卷起,眼前景象瞬息变换。
再看清时,三人已置身于一处山洞之中。
洞口在身后缓缓闭合,山洞之中却并不昏暗,石壁上泛着淡青色的灵光。
灵光温润如春风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,令人只吸一口,浑身气血都似活了过来。
刚才在阴冥寒意中被冻结的血肉,缓缓回流,连带神魂之力都在温润药香中得到恢复。
入目之处,竟是一方灵园药圃。
园中药草密布,一株株形态各异,灵光隐隐,枝叶间灵气如泉水般流淌。
甄七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:“那是……归元还魂草?鬼面七叶芝?还有玉髓金丝藤!这些早在灵界绝种了,连方外空间都几乎寻不到一株!”
云姬也失了常态,声音微微发颤:“这里随便一株拿出去,都够吾等以命相搏了……”
二人口中说归说,手下却不慢,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采药。
陈万里却没有动,他站在原地,只觉体内仙医天经的心法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,一丝丝真元内息从经脉中溢出,与这方洞府中的灵力产生共鸣。
就在这股力量触碰到山洞深处某道无形屏障的刹那,他眼前白光骤然炸开。
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白光之中,轮廓渐渐清晰。
陈万里的呼吸猛地滞住。
这人的样貌,竟与他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个与太虚对战的白袍男人,一模一样。
一样的白袍在身,飘然如仙,眉宇之间看破世事的淡然。
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熟悉感,似隔着万古,又似近在咫尺。
留影中的男人凝视着陈万里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:
“你终于来了。得吾传承,能走到此处,不枉吾费心部署!”
陈万里没有动,好似静静看着眼前的人,只是攥起的拳头微微颤抖着。
“太虚窃道,人皇伐之,惜败殒命。吾得人皇传承,既守人皇之志。
此志,不在称王作祖,不在万世永昌,在苍生有路,天地有纲。”
那人目光幽远,仿佛穿透了时间,然而陈万里却知道,这只是一道留影。
其中早已没有了神识主体,只能算作留给后来人的一段话。
“太虚窃天,步步紧逼。往前一步,便被摘了道果;往后一步,又得还缘于天道。
尔无路可选,可道不公!然,天道有序,本不为公。
吾将败于太虚之手,得人皇传承,却未能尽其志。
自当还天命于道,以待下一个命定之人。改人皇经为仙医天经,以传大道。封五帝之魂,待后来者补天!”
他的眼睛好像看向了陈万里,目光仿佛穿透了留影的屏障。
虽然陈万里知道,那不是真实的对视,但这一刹那,依旧有种跨越时空相见的错觉。
是他,真的是他,大仙医!从某种意义来说,是自己的恩师!素未谋面的恩师!
即便仙医天经的前身是人皇经,对于陈万里而言,大仙医才是师!
这留影寥寥几句,引得陈万里内心波涛巨浪。
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会以这样的方式,在这样一个境遇里,见到大仙医。
哪怕只是留影幻法……
陈万里苦笑一声,过往太多“机缘”,太多事端,此时都在脑海闪过,全部串起来了!
果然……果然当初看到的那些幻境,无一是意外。
都是被计算好的!
还天命于道,是拿命还!是把机缘都还回去,留给后来人!
残暴啊,那自己要是不继续往前走,也要还天命于道?
“尔虽得吾之传承,却不算吾之徒。吾不过先一步,踏上修途。
吾等同为人皇之继!所为者,当苍生无二……”
陈万里站在白光中,心绪如潮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往前走吧。先贤早已为尔铺好大道。尔只需牢记,当合众之力,不行孤勇之道,成与败不计,但求不负先人,不负亲友,不负众生。”
声音渐息,留影开始消散。
白光褪去,山洞复归清明。
甄七和云姬还在远处采药,丝毫未察觉陈万里这边的异象。
陈万里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他想起了很多。
想起了为人族计敢擎天的叶无天!
想起了虚游封,凡人之躯敢引星辰之力,只为寻龙气定乾坤!
想起了魔窟里为族人左右逢源的华胥氏众!
想起了那几个为了长生不惜献祭人族的昆仑老怪物,沧化觉,黎相……
还有魔窟那为了长生而全族异化的汪芒氏。
入了灵界之后,种种算计,种种挣扎,他也看过了太多,经历了太多。
黎相那般天骄,曾经不也是人人敬仰的存在,可到最后,落得个不人不鬼,苟延残喘。
如果有一天,他也只为长生而计,他会不会变成那样?会不会变成自己曾经最厌弃的那类人?
他也曾为红颜一怒,血溅三步!
他也曾为弱者言,守胸口三分恶气!
他也曾为大夏荣辱,战四方!
他也曾匹夫一怒,敢斩天灭地!
如今,先人在前,传承于身,自己在犹豫什么?
唐嫣然身上的噬金蛊,由得自己退缩吗?
还天缘于天道,自己要做一个不战而逃的胆小鬼?
做人若是既要又要还要,那是无耻小人,便不是陈万里了。
良久,陈万里终于动了一下。
他撩起衣袍,双膝跪地,朝着留影消失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虽然大仙医说,不是师徒!
但,陈万里一切皆来自于仙医天经,又如何能说不是师徒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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